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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的1949

有兩件事情一直令我很想多了解,並且記錄下來,第一件是父親流亡來台的1949年前後發生的事情,另一件是宋朝這個朝代的通商。 小時候聽父親說他逃往台灣的過程,跟著山東聯合中學從山東一路走到上海,又從上海脫隊,後來共軍攻陷上海,他到港口邊,爬著纜繩上了到台灣的大船,就這麼來了。而其他跟著校長繼續走到廣州、澎湖的同學,在澎湖被編入軍隊,再也不能念書,校長老師反對學生當兵的被裝入大麻袋丟到海裡活活淹死。 一直聽著這些故事,到大陸時還特別去搭乘父親當年走過的京滬鐵路,感受他當年的心情。回來台灣,看到龍應台寫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坐在誠品書店的我頻頻拭淚,原來父親的年代是這個樣子的,很想把這樣的心情畫下來。 *** 身為一個「外省人」,這樣的感動是身為「台灣人」所沒有的,但是到了大陸,我又是個「台灣人」了,我為我的故鄉驕傲,連帶著也對同講閩南語的閩南地區產生了認同,更認同了把閩南語當做官話的宋朝,這是一個商業、外貿全盛的時期,看到大陸的網友文章,說宋朝是中國史上國土最小,最「積弱不振」的朝代,但是宋朝其實根本不需要很大的土地,因為宋朝根本不是以農立國,而是世界第一個資本主義國家,由於太有錢了,對於周遭的外族懶得拿軍隊打理,直接給錢換和平。 看大陸拍的《大宋提刑官》,覺得跟清宮片沒什麼不同,他們一定不懂文人遍地的宋朝是怎樣一個浪漫的國度,只能以剛硬的北方人思維來拍攝,我也想,把這些都寫下來,畫下來。 *** 今天看了中國時報的新聞,一群當初逃到台灣的人在國史館談「我的1949」,突然想起今年過世的父親,他已經走了十個月了,我還是不能不在每天生活的蛛絲馬跡中見到他。 下面是這則新聞*** [ READ MORE ]

肉夾饃

剛來大陸的時候,常跟人說起臺灣的食物,每次講到爸爸,就想到臺灣的刈包,他很喜歡吃,老叫我去買。那是一個舌頭形狀的蒸麵皮,鼓鼓脹脹的像個饅頭,掰開了在裡面夾入花生粉、酸菜(是用芥菜做的酸菜,不是用白菜做的)、香菜,最后夾上一塊用醬油湯汁煮得紅透透的五花肉,臺灣叫做』控肉』的煮法,跟上海的小巷紅燒肉、湖南的毛氏紅燒肉不一樣的,它們都是燒得湯汁像是勾了芡的粘液,剛吃有味,多吃就膩了。控肉可不膩,吃多了也不膩,湯汁還能拿來澆飯吃。 『哦,那是肉夾饃嘛!』在大陸,每個聽到的人都會這麼說,我那時還沒吃過肉夾饃呢! 來了北京,我吃了肉夾饃了,其實北京的還不好,天津路邊的肉夾饃才好吃,麵團卷成一卷,往鍋蓋上一摔,就成了一塊小麵餅,烘硬了就放進鍋裡烤,底下生著一個炭爐,現烤出來的白饃用大菜刀剖開了,把紅燒肉、青椒、香菜在木頭砧板上剁碎了,夾進小餅裡頭,吃起來,外頭脆,裡頭軟,很香。 我懂得燒紅燒肉,上海式的,五花肉切大塊用油煎到四面熟了,肉起鍋,關火,放冰糖進熱油裡,等冰糖融化成了焦糖,再把肉放進焦糖裡滾到每邊都沾得亮晶晶的,然后放進大蔥、大蒜、八角、桂皮、花椒,醬油和水淹過肉,開大火煮滾了湯,再小火燉到水收乾即可。 『既然會做紅燒肉,再買個餅,我就可以自己回臺灣做一次給老爸吃』,常想告訴他說:』這就是大陸的刈包』,他最愛吃餅,一定會喜歡的。每次回去我都這麼想,但是從來沒有一次走進廚房,每次回家只是等著媽媽端出菜來吃。回家好像就是不做菜的,就是翹起腳來享受的。 最近有了人生伴侶,她金牛座,很節儉,我倆常去我最不喜歡的京客隆超市吃東西,一塊錢一杯的稀豆漿、三塊五一塊的肉夾饃,然後跟大家擠在一起分享一個桌子。有她在的時候,京客隆是甜蜜的,就算服務再差、廣播的口音多麼胡同腔到聽起來令人厭惡,都是幸福的。我沒有過過這樣的日子,以前我的幸福是到偶爾到北京最像樣的新光天地百貨公司美食街去吃日本料理,看著穿著入時的紅男綠女,廣播是標準受過臺灣訓練的溫柔普通話。第一次知道,過貧窮的日子也能幸福。 有一天,我自己去了京客隆,一樣買了稀豆漿和肉夾饃,一樣和人家擠在一起坐在唯一的一張桌邊。今天沒有她,我突然想起了這麼久以來,還沒有為爸爸做過一次肉夾饃,雖然我從來沒承諾過要做給他吃,但遠在北京想念臺北的時候,那個場景在心裡演練了幾百遍,我都想到他笑了,然後贊美我說』熟了∼』。 他已經去天上了。 坐在京客隆結帳區的外頭,兩行淚就流出來了。 [ READ MORE ]

農曆年除夕剛過,父親去世了。 我在加護病房看著他的心跳從170一直掉到40、20,然後,掉到了0,父親走了。取下了呼吸的插管,他的臉是帶著微笑的,就像好不容易脫離了纏繞他數年的病魔,解脫的表情,但是我們沒法不哭,我和他有太多的回憶,那時候他的身體還是溫熱的,我抱著他的身體,把臉貼在他的臉上,不過他真的走了,一動也不動。 沒有了父親,家頓時就瓦解了,臺灣本來是我毫無疑問的故鄉,現在她的重量卻少了一半,我想是因為他走了吧。 舉辦儀式的時候我一直很冷靜,不管是媽媽的基督教儀式或是哥哥的佛教儀式都覺得隔靴搔癢,無論如何,我都去了,雖然我是個基督徒,但是只要有一個方式能讓爸爸的靈魂有個好去處,我都參加了,那些死後的事情我不懂,我不想放棄任何一個機會。儀式的最後,我與哥哥留在最後關上靈骨塔櫃門,我們跪下來對他磕了四個頭,後知後覺的我才意識到永遠也看不到他了,我難過的泣不成聲,眼淚奪眶而出。 爸爸似乎知道自己的大限在什麼時候,這一年來,他見朋友的機會多了,常常宴邀朋友吃飯,甚至是數十年不見的朋友。我回來時,他對我說』我過不了這個農曆年』,我安慰他沒事的,不過幾乎天天去看他,他已經無法下床,一移動就很吃力,常常說』真是生不如死啊!』。也真的在這個農曆年間,他走了,人是否自己都知道自己的界限呢?我到現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力到哪里,如果到了我死的時候,我也能預知自己的大限嗎? 護送著他的牌位回到山東,一路上提醒他的靈魂跟上來,把他的牌位捧在胸前,回到山東去,他的故鄉,大家像沒事一樣的吃喝,只有一位乾女兒來磕了頭,很難過的哭了。她受了爸爸的資助讀了牙醫系,現在在當牙醫師,而其他的老家人都在社會底層打滾,我拍拍她的肩膀,說』好好的作,別辜負了他』。突然想起爸爸死前說』我這一輩子沒什麼成就,就是養大了你們幾個』,我才知道我們幾個兄弟姐妹就是爸爸的精神延續,他是個顧家的男人,一生就為了家庭而活,我對家庭的觀念突然就改變了。 家沒了,是我建立自己的家庭的時候了,或許有一天,我也有自己的孩子,我知道要怎麼教養她,因為我有一個很好的榜樣,爸爸,一直站在我面前。 [ READ MORE ]

臺北偷渡

北京的一個風大夜晚,典型的北京晚上,汽車尾氣造成的霾被從內蒙草原來的寒風吹走,我騎著自行車瑟縮著從游泳池回來,雙手凍得已經沒有感覺,但天上星光特別明亮,很冷的晚上,天空呈現深藍色,月亮不知怎麼不見了,這樣的晚上,特別異域,清楚知道自己在距離故鄉千里外的地方,一個晚上除了星光,所有人都躲回家的城市。 回到書桌前,打開iTune,聽著新得到的陳珊妮,雖然在一間白色油漆已經呈現灰色、點著微藍日光燈管的破舊房間裡,但是記憶裡的臺北一瞬間又回來了,她不是我從年輕就一直聽著的老音樂,不帶有回憶,但是她的音符裡面夾帶著臺北,確實夾帶著那個亞熱帶的城市。在那裡,不管多晚都有人在路上走著,不打烊的書店裡總是有幾個人坐在地上閱讀,不管多冷,只需要穿一件擋風的夾外套足矣。在那個盆地裡很少晴空萬里,101大樓頂端總是插在雲裡,傍晚找個山頭看雲的變幻是種享受。 也許紐約客的音樂裡就夾帶著紐約,而臺北客的音樂裡就夾帶著臺北,這種氣氛在靠近邊塞的北京永遠無法複製,只有當我戴上耳機,按下開關,瞬間,故鄉又在身邊。 上次回臺灣,看過一個雜誌專訪某個大哥級的音樂人,他說』臺灣音樂是在販賣一種生活方式』。是的。 [ READ MORE ]